顽山赋并序
黄子游豫章，见水次有山，块然生，黝然黑，骨然立，草木泥土，一不得附丽焉。征其名于土人，皆不能答。黄子曰：“噫！此顽山也。放于寂寞之滨，不能出云雨，见怪物。”感而作赋，且责且誉焉。茫茫太始，厥初生山。下根坤轴，上薄玄间。擢草木而为发，涌金银而发颜，含阳吐雾，衹包鬼关。三浮瀛海，五镇人寰。鸟飞翻兮不极，猿狡黠兮难攀。峰复峰兮崒嵂，涧又涧兮潺湲。吾独怪夫南斗元精，西江洪秀，割为此山，肖形惟陋。荣脉不分，首脊相瞀，侧瞰无林，平观失岫，合类釜鬵，分侔饤饾。灵草避而不生，雰霞举而莫就，巨灵擘之不能离，始皇鞭之不能走。吾得谥之曰顽，异古初之所授。有如鳌岫春过，莲崖雨遍。树合疑屏，花开似面。樵客往而路迷，羽人来而目眩。时维此山，颓然不变。如彼朱门，繁华相扇。季路原思，不离贫贱。又若凛秋劲冬，千山其空。桂枝葱倩，松盖牢笼。霰雪加而如怒，瀑泉激而生风。时维此山，诎然匑匑。如彼乱世，干戈相雄。黄公绮季，保其童蒙。至若两峰奇绝，庐岳怪伟，翠扑云端，秀铺谷里。远喻连衡，近同压垒。千岩仰之若附庸，万巘奔之若儿子。嗟此山之不朝，类海国之负恃。彼万夫之仰观，翳仁者而乐之。相阴阳而卜宅，奉牲璧而祷祈。非亘地而凌轹百国，即触天而云雨四陲。苟其顽也类此，复奚取于山为？
若夫劫火扬灰，洪流灭木，泽竭伊洛之源，钟响铜山之谷。坏碑沉沧海之滨，跛羊上废台之麓。则此山之坚完，虽一毫而不缩，有锯齿之雕虎，暨修头之赤精。日经营乎窟宅，思咀嚼乎含生。畏此山之发露，乃歘尔而遐征。彼蛟龙之跳波，虽捧土而莫争。立此山于隄岸，类屹然之金城。桑沃若而春美，黍翼然而秋成。合太气于坯浑，配神功之无名。吾不知在天地者几千万载，岂夫人之所能轻？方丈绵邈，石闾杳冥，吾将游六合而遄返，求至道于山英。
注释：
黄子：犹言黄先生，作者自称。豫章：今江西南昌市。 水次：水边。次：泛指所在之处。 块然：孤独的样子。 黝然：黑色微青的样子。 骨然：瘦骨嶙峋的样子。 附丽：附着。丽：依附，附着。 征：询问，征求。土人：土著，当地人。 寂寞：空廓，寂静。滨：水边。 见：同“现”，出现。 太始：古代指形成物质的原始状态。 厥：其，它的。 根：用作动词，植根：生根。坤轴：地坤。古代传说大地有轴。 薄：迫，逼近，靠近。玄间：青天，天空。 擢：耸起，扬起。 发颜：容光焕发。古人已认识到山上土石与植被的颜色往往与山中的矿藏有关。 阳：阳气，精气。 祇（qí）：地神。鬼关：鬼门关，泛指危险之地。 三浮瀛海：传说渤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其上。 五镇人寰：九州大地有五岳名山，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镇：止，安定。人寰：人世间。 翻：飞。极：极限，顶点，指山顶。 狡黠：狡猾，机敏。 崒（zú）嵂（lǜ）：山高耸的样子。 潺湲：水流动的样子。 南斗：星名，六星，即与北斗相对的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元精：天地的精气。 西江：西来的大江。此指长江。洪秀：洪大秀丽。 肖形：形象。 荣脉：本指人体的血脉，此指山脉，山的走势。 瞀（mào）：错综，紊乱。 瞰（kàn）：远望。 岫（xiù）：峰峦，山谷。 釜鬵（xín）：形容顽山像鼎锅一样上大下小。釜：无脚的锅。鬵，上大下小像甑的锅。 侔：如同。饤（dìng）饾（dòu）：堆叠于盘中供陈设的蔬果。 巨灵：古代神话中劈开华山的河神。擘：劈，剖。离：分离，分开。 始皇：秦始皇。鞭之：传说秦始皇作石桥，欲渡海看日出处。时有神人，驱石下海，石去不速，神辄鞭之，皆流血，至今悉赤。 谥（shì）：称，命名。 鳌岫：犹言鳌峰，旧以鳌峰为神仙所居之处。 莲崖，犹言莲峰。莲花峰，形容其形似莲花。 屏：屏风。 樵客：打柴的人。 羽人：神话中有羽翼的仙人。此处指学仙的道士。 颓然：衰败的样子。 朱门：红漆门，指豪门大户。因古代王侯贵戚的住宅大门漆成红色，表示尊贵。 扇：通“搧”，扇扬，夸耀。 季路：即子路，名仲由，孔子弟子。《论语·子罕》载孔子称赞子路说：“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未闻他贫贱。原思：即原宪，字子思，孔子弟子。《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子贡结驷连骑，排藜蒮入穷阎，去见原宪。原宪却穿着破衣服，戴着破帽，接见子贡，并说他是贫困的。 凛秋：寒秋。劲冬：严冬。 葱倩：青翠而茂盛。 牢笼：此处形容树木繁茂浓密，遮天蔽地。 霰（xiàn）雪：雪珠和雪花。 瀑泉：即瀑布与泉流。 诎（qū）然：屈曲折服的样子。匑匑：恭谨的样子。 黄公：即黄石公，秦时隐士。绮季：即绮里季，汉初隐士，“商山四皓”之一。 童蒙：天真纯朴，不染世俗，如同幼稚而知识未开化的儿童。 两峰：指庐山著名的香炉峰、五老峰。 庐岳：即庐山，在江西九江市南，北靠长江，东南傍鄱阳湖。 连衡：战国时苏秦游说六国共同事奉秦国，称连衡。此处指山峰绵延。 压垒：紧迫相挨的营垒。垒：营垒，军营墙壁或防守工事。 岩：高峻的山。附庸：古代附庸于诸侯的小国。 巘（yǎn）：山峰。一说指小山。 朝：朝拜，朝见。 海国：海外之国。负恃：有所凭仗而持对立态度。 翳：同“繄”，是。仁者而乐之：孔子曾说过“仁者乐山”。 相阴阳：占视风水。卜宅：选择住宅地址。 牲璧：敬神的祭品。牲：指猪、牛、羊等牲畜。璧：璧玉，玉器。 亘地：连绵相接的土地。凌轹（lì）：欺压，侵犯。 四陲：四方周边地区。陲：边境。 奚：何，疑问代词。 劫火：佛家语，指世界毁灭时的大火。 洪流：浩大的水流。灭木：毁灭树木。 伊洛：伊水和洛水，黄河支流，皆在今河南省境内。《国语·周语》载伯阳父的话说：“昔伊洛竭而夏亡。”竭：尽，干涸。 钟响铜山之谷：相传汉武帝时，未央宫前殿钟无故自鸣三日，南郡山崩。汉顺帝时期，殿下钟鸣，蜀岷山崩。古人迷信认为山与铜是母子关系，故山崩而铜钟响应。 碑：指石刻。此指碣石山石刻。秦始皇、汉武帝皆曾东巡至碣石山，刻石观海。山在今河北乐亭县西南，也有说当时的碣石山已沉陷海中。 麓：山脚。以上四句言世界发生了川竭山崩地陷台倒的巨大变化。 缩：减缩，变短小。 锯齿：如锯齿般锋利的牙齿。雕虎：猛虎名，因其身有花纹，如同雕画，故名。 修：长。赤精：山精，传说中的怪兽，浑身赤色。 经营：营造，构筑。窟宅：洞穴。 含生：有生命的东西。 发露：暴露，无遮蔽。 歘尔：同“倏尔”，迅疾地、迅速地。遐征：远走。 蛟龙之跳波：指发生大水灾。 捧土：指挑土石加固堤坝。用宋赵希言率民捧土投石、筑堤救灾的故事。 类：类似，好像。屹然：高耸的样子。金城：如钢铁般坚不可摧的城墙。 沃若：茂盛的样子。 翼然：黍稷谷穗整齐繁盛的样子。 太气：天地之间混沌之气。坯浑：天地未开辟之前元气的状态。 无名：指天地之始。 方丈：传说中海上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之一。绵邈：遥远，悠远。 石闾：山名，在山东泰安市南。汉武帝曾封泰山，禅石闾。杳冥：高远不能见。 六合：上下东南西北六方称六合，泛指整个天地之间。遄（chuán）：速，急。 山英：山神，山的精灵。
赏析：
《顽山赋》是黄淳耀游豫章时见到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偶发奇想而创作的一篇赋。一个人即使地位低微、囊中羞涩，也要有点精神。这篇赋咏的是无名小山，赞扬的却是人的一种精神，一种品格，不可作一般的咏物赋等闲视之。
此赋前有序。序文极简要地先描写出了顽山的基本特点。它平凡，贫瘠，地位低微，不能出云雨，见怪物，甚至连个名称也没有，全无一点名山大川的气概，一下子就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使人感觉到它何其渺小，何其微不足道。并且还表明作者的写作态度是“且责且誉”。这就告诉读者，他不是把顽山当作一般的山水在吟咏，而是把它当作一种人格在评说，这才有责与誉的态度。这既决定了这篇赋的写法：责与誉相结合，也给读者理解全赋的描写手法指出了门径。
此赋的第一部分首先写“责”。这一部分，分为四层，运用对比的手法，以突出顽山的矮小、贫瘠、卑下、低微。先拿名山大岳的高峻险要与之对比，名山大岳耸立于天地之间，吐雾兴云，蕴藏丰富，“鸟飞翻兮不极，猿狡黠兮难攀”，而顽山则“肖形惟陋”，灵草不生，雰霞莫就，“侧瞰无林，平观失岫”。此责其矮小贫瘠。接着拿名山大岳的春景与之对比：当春季来临的时候，名山大岳葱茏翠郁，“树合疑屏，花开似面”，峰回路转，令人迷惘，“樵客往而路迷，羽人来而目眩”。而顽山则“颓然不变”，如季路原思，贫居陋巷，门前冷落，一点朱门大户的景象都没有，此责其丑陋。第三层拿名山大岳的秋冬景色与之对比。当“千山其空”的时候，名山大岳“桂枝葱倩，松盖牢笼”，霰雪瀑泉，如怒生风，十分壮观，令人惊心动魄。而顽山则“诎然匑匑”，只如乱世中的隐士，默默无闻，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它的纵横捭阖的本领，此责其无才。第四层拿近处的庐山与之对比。庐山也是雄伟高大，峰峦起伏，“翠扑云端，绣铺谷里”，雄壮而又秀丽。致使千岩万巘，拜倒其下，仁者乐之，万众祷祈。而顽山则不理不睬，岸然屹立于其侧，“类海国之负恃”，全无礼数，此责其无礼。所以作者总括地责之曰：“其顽也类此，复奚取于山为？”这可谓责之至矣。但读者读到这里，却有点犯糊涂了。作者真的是在责吗？从字面看，真是在“责”，责其陋，责其贫，责其顽，责其不懂礼貌，但读者的实际感觉到的是，这种责实际上是誉，誉其平凡，誉其朴素，誉其顽强，誉其不慕权势，是欲扬故抑，名责实誉，热烈赞扬顽山“巨灵擘之不能离，始皇鞭之不能走”，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赞扬顽山如“黄公绮季，保其童蒙”，保持着天真纯朴，不染世俗恶习；赞扬顽山如“海国之负恃”，昂然独立，不肯向任何有权有势者低头。这实际是我们中华民族传统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本色。这种“责”实则表现了作者对顽山的无限的景仰与崇敬。
此赋的第二部分则是直接的“誉”了，也分四层：第一层写世界发生大变动，出现了大劫来临，山崩川竭，碑沉台废的大灾难。而此山则坚固完好，一毫不缩，经得住任何变故，而昂然屹立于天地之间。第二层描写了一切嚣顽不灵的雕虎赤精，它们四处经营窟宅，危害生灵，却不敢靠近此山，畏其发露，而倏尔遐征，见到此山的一身正气，而避之唯恐不及。这写出顽山的光明正大，而使一切邪恶势力害怕。第三层描写了洪水滔天，在人们束手无策之时，此山却能抵挡洪水，坚赛金城，保卫着庄稼，使之获得丰收。这写出了顽山的巨大力量，任何外力都不能将其摧折。第四层就发自内心地直接赞美顽山的浑然天成，包含着天地间混沌的元气，具有无法形容的神功，矗立于天地之间，是任何人也轻视不了的。所以作者由衷地赞叹：“吾将游六合而遄返，求至道于山英。”对顽山表示了无限的向往与佩服。
此赋确实是在描写山，描写了一座无名的小山丘，处处紧紧扣住这座无名小山的特点，描写出了这座无名小山的平凡、低矮、贫瘠，更描写出了它的纯朴、顽强、傲岸。它使读者明显地感觉到这座小山的形象背后，隐藏着的是一种人的精神和品格。他平凡而伟大，矮小而坚强，贫困而有骨气，懦弱而能抵挡一切灾难；他不傲慢，不盛气凌人，却又不屈服，不奴颜婢膝。这种精神和品格，实际上就是我们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所孕育的那种谦虚有礼而又不亢不卑的高尚品德，那种坚忍不拔而能力挽狂澜的硬骨头精神。这也正是黄淳耀自己的生活和性格的写照。
黄淳耀生性耿直，不满朝廷黑暗，不愿做官，淡泊一生；在清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南下之时，他挺身而出，率民抵抗，最后以身殉国，不负平生。这不就是一座平凡而伟大的顽山吗？所以此赋写的是一座无名的小山，赞扬的却是一种人的精神和品格。山是人格化的山，人是具有山的特性的人，山与人浑然一体，合二而一，宛如一首寄托深远的咏物抒情诗，读后令读者荡气回肠。
从艺术表现看，这篇赋采用夸饰的手法，来突出顽山之顽的方方面面；又将之与名山大岳的对比，与能摧毁一切的自然灾难的力量的对比，形成巨大的反差，突出其坚忍不拔、力挽狂澜的品格与力量。其行文气势磅礴，语言亦形象瑰丽，一似汉大赋的雄奇诡谲。
（叶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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