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感旧赋(并序)》
参,相门子。五岁读书,九岁属文,十五隐于嵩阳,二十献书阙下。尝自谓曰,云霄坐致,青紫俯拾。金尽裘敝,蹇而无成,岂命之过欤?国家六叶,吾门三相矣。江陵公为中书令,辅太宗。邓国公为文昌右相,辅高宗。汝南公为侍中,辅睿宗。相承宠光,继出辅弼。《易》曰:“物不可以终泰,故受之以否。”逮乎武后临朝,邓国公由是得罪,先天中汝南公又得罪,朱轮翠毂,如梦中矣。今王道休明,噫,世业沦替,犹钦若前德,将施于后人。参年三十,未及一命。昔一何荣矣,今一何悴矣。直念昔者为赋云。其辞曰:吾门之先,世克其昌,赫矣烈祖,辅于周王。启封受楚,佐命克商。二千余载,六十余代,继厥美而有光。其后辟土宇于荆门,树桑梓于棘阳,吞楚山之神秀,与汉水之灵长。猗盛德之不陨,谅嘉声而允臧。庆延自远,佑洽无疆。自天命我唐,始灭暴隋,挺生江陵,杰出辅时,为国之翰,斯文在兹。一入麟阁,三迁凤池。调元气以无忒,理苍生而不亏。典丝言而作则,阐绵蕝以成规。革亡国之前政,赞圣代之新轨。捧尧日以云从,扇舜风而草靡。洋洋乎令问不已。
继生邓公,世实须才,尽忠致君,极武登台。朱门复启,相府重开,川换新楫,羮传旧梅。何纠缠以相轧,恶高门之祸来。当其武后临朝,奸臣窃命,百川沸腾,四国无政。昊天降其荐瘥,靡风发于时令。籍小人之荣宠,堕贤良于槛阱。苟惛怓以相蒙,胡丑厉以职竞。既破我室,又坏我门。上帝懵懵,莫知我冤。众人懀懀,不为我言。泣贾谊于长沙,痛屈平于湘沅。
夫物极则变,感而遂通。于是日光回照于覆盆之下,阳气复暖于寒谷之中。上天悔祸,赞我伯父,为邦之杰,为国之辅。又治阴阳,更作霖雨,伊廊庙之故事,皆祖父之旧矩。朱门不改,画戟重新。暮出黄阁,朝趋紫宸。绣毂照路,玉珂惊尘。列亲戚以高会,沸歌钟于上春。无小无大,皆为缙绅。颙颙卬卬,逾数十人。嗟乎,一心弼谐,多树纲纪。群小见丑,独醒积毁。铄于众口,病于十指。由是我汝南公复得罪于天子,当是时也,逼侧崩波,苍黄反复,去乡离土,隳宗破族,云雨流离,江山放逐。愁见苍梧之云,泣尽湘潭之竹。或投于黑齿之野,或窜于文身之俗。
呜呼,天不可问,莫知其由。何先荣而后悴,曷曩乐而今忧。尽世业之陵替,念平昔之淹留。嗟余生之不造,常恐堕其嘉猷。志学集其荼蓼,弱冠干于王侯。荷仁兄之教导,方励己以增修。无负郭之数亩,有嵩阳之一丘。幸逢时主之好文,不学沧浪之垂钩。我从东山,献书西周,出入二郡,蹉跎十秋。多遭脱辐,累遇焚舟,雪冻穿屦,尘缁敝裘。嗟世路之其阻,恐岁月之不留。眷城阙以怀归,将欲返云林之旧游。遂抚剑而歌曰:
东海之水化为田,北溟之鱼飞上天,城有时而复,陵有时而迁,理固常矣,人亦其然。观夫陌上豪贵,当年高位,歌钟沸天,鞍马照地,积黄金以自满,矜青云之坐致。高馆招其宾朋,重门迭其车骑。及其高堂倾,曲池平,雀罗空悲其处所,门客肯念其平生。已矣夫,世路崎岖,孰为后图。岂无畴日之光荣,何今人之弃予。彼乘轩而不恤尔后,曾不爱我之羁孤。叹君门兮何深,顾盛时而向隅。揽蕙草以惆怅,步衡门而踟蹰。强学以待,知音不无。思达人之惠顾,庶有望于亨衢。
注释:
阙下:指皇宫。 云霄:高位。 青紫:古代公卿绶带用青色、紫色,故借以指高官显爵。 金尽裘敝:战国苏秦游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 蹇:本《周易》卦名,有艰难之象,故用以表示困厄、不顺利。 叶:世,代。 江陵公:岑参曾祖岑文本,封江陵县开国伯。 邓国公:岑参伯祖岑长倩。 汝南公:岑参伯父岑羲,史仅载其封南阳郡公。 宠光:恩宠光耀。 辅弼:这里指宰相。 朱轮翠毂:“翠”当作“华”,古代显贵乘坐的车子。 休明:美好清明。 钦若:敬顺。 一命:周制官阶从一命至九命,一命最低。 克:能。昌:盛。 烈祖:对祖先的美称。 启封受楚:岑氏始祖为周文王异母弟,世居南阳,春秋时为楚地。 土宇:土地和屋宇。 灵长:广远绵长。 猗:用于句首的叹词。 谅:信,确实。 允臧:确实好。 庆延:福泽绵延。 洽:沾湿,浸润,一般用于福德、恩惠等。 挺生:挺拔生长,杰出。 翰:辅翼。 麟阁:秘书省的别称。 凤池:中书省的别称。 无忒:不差。 丝言:纶言,王者之言。 绵蕝(jué):即绵蕞,指制订整顿朝仪典章。 云从:随从者多。 草靡:草顺风而倒,比喻教化风行。 令问:好名声。 极武:滥用武力。 川换新楫:《尚书·说命上》:殷高宗以傅说为相,谓之曰:“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 羹传旧梅:《尚书·说命下》中记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荐瘥:一再发生疫病,指深重的灾祸。 靡:衰弱。 槛(jiàn)阱:陷阱。 惛怓(náo):喧哗,吵闹。 丑厉:丑恶之人。 职竞:专事竞逐。 懀(wèi)懀:憎恶的样子。 覆盆:葛洪《抱朴子·辨问》中记载,“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谓阳光照不到覆盆之下。后因以喻社会黑暗或无处申诉的沉冤。 伊:发语词。 黄阁:门下省的别称。 紫宸:皇宫。 玉珂:马络头上的饰物,也用以指代马。 歌钟:歌乐声。 无小无大:《诗·泮水》云“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颙颙卬卬:形容体貌庄重恭敬,气概轩昂。 弼谐:辅佐协调。 十指:十手所指,出《大学》:“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逼侧崩波:逼迫奔波。 苍梧、湘竹:舜南巡而葬于苍梧之野,其二妻娥皇、女英追悼哭泣,泪染于竹,后世称湘妃竹。 黑齿、文身:泛指化外之民。 不造:不幸,不成。 嘉猷:治国的好规划。 荼蓼:荼味苦,蓼味辛,泛指苦难艰辛。 负郭:靠近城郭。 脱辐:《易·小畜》载“舆说辐,夫妻反目。”“说”同“脱”。 焚舟:烧船,指没有退路的处境。 眷:回顾。 云林:山林,指隐士生活。 东海之水化为田:即沧海桑田典故,见《艺文类聚》卷八引《神仙传》。北溟之鱼飞上天,见《庄子·逍遥游》。城复,出《易·泰》“城复于隍”,谓城墙倒入护城壕。陵迁:出自《诗·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后有“陵迁谷变”。四者均指重大的变化。 雀罗:《史记·汲郑列传论》:“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指权贵失势后无人问津。 后图:后路,今后的打算。 畴日:昔日。 恤尔后:顾及你的身后。 羁孤:羁旅孤独的人。 向隅:比喻孤独失意或不得机遇而失望。 衡门:简陋的房屋,也指隐士的居所。 强(qiǎnɡ)学:勤勉地学习。 达人:显达之人。 亨衢:大路,喻指美好前程。
赏析:
岑参是唐代著名的边塞诗人,并不以赋而著名,这篇《感旧赋》也是他集中唯一的赋,写于他进士及第之前。这篇名为“感旧”的作品,所感并非作者自己的亲身经历,与向秀写《思旧赋》悼念老友嵇康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内容的空洞和情感的缥缈。因为岑参所感,是在国运传承和家世兴衰的交替作用下,折射于自身的切肤之感。在内容和构架上,岑参模仿了庾信的《哀江南赋》,但除了写骈文的才气,岑参还缺少庾信的亡国之痛,在文中他更多的只是关注自己的人生,所以《感旧赋》虽有《哀江南赋》的影子,但在艺术成就上终难与之比肩。
岑参的曾祖岑文本是唐太宗时期的宰相。唐贞观年间人才荟萃,岑文本官至中书令,曾经主修《周书》,是学识品行俱佳的一代名相。三世之后,到了岑参,一切都面目全非。早年丧父,家境困顿,童年的岑参既是一个勤奋读书的士子,又像一个无心世事的隐士。到了二十岁,他终于进京献书,然而终究未果。
唐代承袭隋朝的科举制,将仕宦的大门向所有的平民敞开,然而这只是制度改革的开始,现实中门阀制度的影响还很巨大,《新唐书》中独有《宰相世系表》,整个唐代的三百多位宰相,大抵都出自名门大族。制度已经改变,宰相并不能世袭,当时就有“来护儿儿作宰相,虞世南男作木匠”(许敬宗语)之说,来护儿只是一员武将,而虞世南的儿子做的则只是将作监的官,但这样的家族起伏对当时人们的心理影响是很大的,岑参也受到了这样的影响。所以他的感旧,不是个人的旧,而是家族的旧,为自己家族的先人感慨,实际上是隐隐地怀着一种世袭官爵的幻想。站在亲人的立场,他自然在文中多所褒贬,他的先人都是国之栋梁,其对立面都是小人、奸臣。当然,作为文学作品,其中是非可以不去过分纠结,单就其文采而言,还是可圈可点的。
后一半的篇幅,岑参则用来抒写自己的奋斗经历。“我从东山,献书西周”“雪冻穿屦,尘缁敝裘”之类的句子都很雅致、含蓄。最后,岑参又写了一段好文章,痛快地数落了一通世态炎凉,只是文字虽佳,理趣却多少是有些问题的。初唐时王勃写了著名的《滕王阁序》,那是励志的经典范文,与岑参此赋的最大区别还不在文采,而在心理基础,因为王勃的祖父辈,不是隐士就是小官,他没有可以寄托的光环,也就没有多少失落感。岑参此时只能无奈地说,好好学习,等待贵人提携。
写了这篇赋后不久,岑参中了进士,并像当时很多渴望功名的文人一样投身边塞,建立军功,最终做到嘉州刺史。在多年的边塞军旅生活中,岑参的激情与瑰丽的异域风景相激荡,使他成为唐代一流的边塞诗人并名垂后世。这篇《感旧赋》正好留下了他在中途的一个剪影,后人读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田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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