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仙 发表于 2021-12-10 11:08:13

《庄子·胠箧》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扄)[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注释:


胠(qū):从旁边打开。箧(qiè):箱子。探囊:掏布袋子。发匮:开柜子。匮,同“柜”。 摄:结,缠绕。 固:坚固。扃鐍(jiōng jué):关钮和锁钥。 揭:举起。趋:逃走。 乡:通“向”,指前面所说。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注释:


以下两句见《老子》第八十章:“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 罔罟之所布:罔罟所及之处,指水上的面积。罔,通“网”。 耒(lěi):犁。耨(nòu):锄头。刺:插入。 阖(hé):合。四竟:四境。 宗庙:祭祀祖先的地方。社稷:指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的场所。 邑屋州闾乡曲:都是古代大小不同的地方行政区域。 田成子:齐国大夫陈恒。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杀齐简公,夺取齐国。 以下两句批评田成子不仅窃取了齐国,并且把齐国圣智的法制也一起盗取了去保护他那盗贼之身。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


注释:


龙逢、比干:见《人间世》。 苌弘:春秋末期周灵王的贤臣,被国君杀害。见《左传》哀公三年。胣(chǐ):车裂之刑。一说刳肠。 子胥靡:伍子胥向吴王夫差诤谏遭杀,尸首糜烂于江中。 妄意:猜测。 以下八句是说,带头先进去,这就是勇;最后出来,这就是义;酌情判断能不能下手,这就是智;分赃平均,这就是仁。 竭:一说“竭”作“揭”,唇竭即反举其唇向上。一说“竭”与“亡”义通,唇亡则唇缺,唇缺则齿寒。两种说法均可通。 鲁酒薄而邯郸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楚宣王会合诸侯,鲁恭公后到,而所献的酒也淡薄。楚宣王就不高兴,想侮辱他。鲁恭公说:“我是周公的后代,行天子的礼乐,现在我送酒已经失礼了,还要怪我的酒不好,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不告而别。楚宣王生气,遂出兵攻打鲁国。以前梁惠王一直就想攻打赵城邯郸,但是恐怕楚国援救而迟迟不敢出兵,现在正逢楚国和鲁国相争,梁惠王就趁机围攻赵城邯郸。另一种说法是:楚国会同诸侯,鲁国和赵国都献酒给楚王。鲁国的酒淡薄而赵国的酒浓。楚国管酒的人向赵国讨酒,赵国不给他,于是管酒的人就把赵国的好酒和鲁国的薄酒相调换,楚王因赵国的酒淡薄,就围攻邯郸。 纵舍:释放。


原边注:


圣人以圣、勇、义、知、仁为五德,但大盗却标举圣智以济其私,手持符玺,口倡仁义,以法度利器来维护权位。圣人所立的圣法,反为大盗窃国开了方便之门。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注释:


重利:增益其利。 斛(hú):量器,可容五斗。 权:秤锤。衡:秤杆。 符:符契。玺(xǐ):印。 以下两句见《盗跖》“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钩,指腰带环。 逐:随。于:为。 揭诸侯:举帜立为诸侯。 轩冕:高车冠冕。 斧钺(yuè)之威:指死刑的威吓。钺,大斧。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注释:


以下两句见《老子》第三十六章。利器,权势禁令、仁义圣智等。 圣人:当作“圣知”。 擿(zhì):掷。 朴:敦厚朴实。鄙:固陋无知。 掊(pǒu):破,打碎。 殚(dān)残:尽毁。 擢(zhuó):借为“搅”。 铄(shuò)绝:烧断。竽瑟:两种古乐器之名,这里泛指乐器。 瞽旷:即师旷。 含:保全。 文章:文彩,花纹。 五采:即五色。 攦(lì):折断。工倕(chuí):古时以巧艺称著者。 玄同:即玄妙齐同。 不铄:不炫耀。 累:忧患。 爚(yuè)乱:同上文“擢乱”。 法:这里指圣智之法。一说“法”即“大道”。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也)[之]过也。


注释:


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这十二人为传说中的古代帝王。 以下几句引自《老子》第八十章。 赢:担负。趣:通作“趋”。


原边注:


至德之世,人们逍遥自适于自然的生活中,安然自乐。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注释:


弩(nǔ):带有机关的弓。毕:捕鸟网。弋:箭。 罾(zēng):渔网。笱(gǒu):捕鱼的竹篓子。 削格罗落:都指捕兽的机槛。罝罘(jū fú):捕兽网。 渐毒:欺诈。颉滑:机巧,狡黠。解垢:诡曲之词。 以下三句是说,上则隐蔽了日月的光明,下则销毁了山川的精华,中则破坏了四时的运行。烁,销毁。堕(huī)同“隳”,破坏。 惴耎(ruǎn)之虫:蠕动的小虫。 肖翘之物:微小的飞虫。 种种:淳厚。役役:形容奔走钻营的样子。 啍(zhūn)啍:多言。


篇末评:


本篇写出圣智礼法的创设,本用以防盗制贼,却反被盗贼所窃,用作护身的名器,张其恣肆之欲,为害民众。因此作者继承老子思想,主张绝弃圣智。王夫之说:“法固可窃,强有力者胜矣。”(《庄子解》)法律本身是不会说话的,强有力者却盗而为用。权势的舞台上,一言以蔽之,权谋诡诈为其内容,仁义圣智为其外表。“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等激愤之言,极具反讽意义。



作者:陈鼓应(解读)


出处:《庄子》,袁行霈主编“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丛书(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版)


授权方: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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