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仙 发表于 2021-12-10 11:08:14

《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注释:


郑武公:姬姓,名掘突。申:申国,姜姓,故城在今河南南阳。 武姜:武公妻姜氏。 共(gōng)叔段:郑庄公弟,名段。兄弟间年岁小,故称“叔段”。段后出奔共地,又称“共叔段”。共,本为国名,在今河南辉县。 寤(wù)生:难产,指胎儿倒着生出来。寤,同“牾”。 恶(wù):厌恶。之:指郑庄公。 亟:屡次。


原边注:


《左传》常用“初”字作为倒叙、补叙追记使用,全书共八十六见。


近人林纾《左传撷华·自序》评《左传》之倒叙说:“又或一事之中,斗出一人,此人为全篇关键,而偏不得其出处,乃于间间中补入数行,即为其人之小传,却穿插在恰好地步,如天衣无缝。”


文章一开头即突出郑庄公“寤生”与姜氏“遂恶之”,既具戏剧性又为后来兄弟交恶、姜氏支持共叔段埋下伏笔。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注释:


制:地名。又名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 岩邑:险要的城邑。 虢(guó)叔:虢仲之后。虢,有东虢和西虢,此指东虢。据《竹书纪年》记载:周幽王败后第四年,郑桓公灭虢。 佗:同“他”。唯命:唯命是从。 京:地名。故城在今河南荥阳东南。 大:同“太”。


原边注:


姜氏为共叔段请求封地,而且是险要之地,足见其对共叔段的偏爱。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注释:


祭(zhài)仲:郑国大夫。 城:指城墙。过:超过。雉(zhì):古代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参国之一:国都的三分之一。参,同“叁”。 不度:不合法度。 不堪:受到危害。 辟:同“避”。 何厌之有:有何厌。厌,满足。 滋蔓:滋生蔓延。 毙:倒仆,跌跤。此指失败。 姑:姑且。


原边注:


共叔段私自扩大都城,暴露其野心。郑庄公不急于除掉太叔段,表现出他的城府。


“多行不义必自毙”揭示了一个真理:作恶的人、搞阴谋诡计的人、违法乱纪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最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暱,厚将崩。”


注释:


既而:不久。鄙:边境之邑。贰于己:指一方面属于郑庄公,一方面属于自己。 公子吕:郑大夫,字子封。不堪贰:不能容忍两面听命的情况。若之何:怎么办。 欲与大叔:指把君位让给太叔。与(yǔ),给予。 无庸:不用,用不着。自及:自己遭祸。 贰:指上述两属之邑,即西鄙、北鄙。原先该地两属,现在段正式收作自己封地。廪(lǐn)延:地名,在今河南延津。 厚:势力雄厚。得众:得民心。 不义:不义于君。不暱(nì):不亲于兄。暱,同“昵”,亲。崩:崩溃。


原边注:


“可矣”极俭省地写出郑庄公的隐忍与爆发以及稳操胜券的心态。


共叔段一而再再而三地扩大势力,大臣们都看不过去了,郑庄公却仍沉得住气。郑庄公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连大夫公子吕都被迷惑了。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注释:


完:修缮城廓。聚:收集粮草。 缮:修补。具:备足。卒:步兵。乘:车兵。 袭:偷袭。启:开启城门。 期:袭郑的时间。 京:此指京邑人。 诸:之于。 五月辛丑:五月二十三日。辛丑,二十三日,古代以干支纪年、月、日。


原边注:


近人吴曾祺曰:“既失教于前,又纵恶于后,庄公之处心积虑,非成于杀乎!”(《左传菁华录》)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注释:


“段不弟”二句:指段不守弟道,所以《春秋》不称他为庄公之弟。不弟,不像兄弟,不守弟道。 “如二君”二句:指段与庄公的对立,如同两个国君。庄公取胜,所以说“克”。 郑志:郑庄公的意愿。这里指阴谋。 “不言出奔”二句:“出奔”是有罪之辞。段出奔共国,有罪,庄公有意养成段之罪,也有罪,不说“出奔”,是史官下笔为难之处。


原边注:


《春秋》三传中,《公羊传》《穀梁传》是解释《春秋》的微言大义的。《左传》虽不专释经文,但也会不时地插进对经文的微言大义的解释。此段文字就是解释《春秋》用词的含义和奥妙的,即所谓的“春秋笔法”。


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遂为母子如初。


注释:


寘(zhì):同“置”。城颍(yǐng):地名。在今河南临颍。 “不及”二句:犹言不死不相见。黄泉,地下之泉。本指人死埋于地下。 颍考叔:郑大夫。颍谷:地名。在今河南登封。封人:管理、镇守边疆的地方官。 食舍肉:颍考叔吃东西时留下肉不吃。舍,置。指吃饭时将肉另放于一边。 羹(gēng):有汁的肉。遗(wèi):赠送。 繄(yī):发声词,无义。可译为“咳”等语气词。 敢:谦辞。何谓:为什么这么说。 患:忧虑。阙:同“掘”。隧:动词,挖成地道。 赋:赋诗。融融:和乐相得的样子。 洩(yì)洩:和好欢乐的样子。


原边注:


郑庄公“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是恨姜氏配合共叔段要推翻他;“既而悔之”,是怕背上不孝的骂名。


初,郑庄公“寤生”,姜氏“遂恶之”。此处“如初”二字,简要含蓄,独具匠心。唐人刘知幾《史通·叙事》说:“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如初”二字正是如此。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注释:


“君子曰”是《左传》的独有体例,用来表达作者对所记历史事件的评论意见。 纯孝:纯一专精之孝。施(yì):延及,扩展到。 “《诗》曰”句:《诗经》上说“孝子的孝心是无穷无尽的,永远感染同类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引诗见《大雅·既醉》。匮(kuì),竭尽。锡,通“赐”。类,同类的人。是,这个。


原边注:


近人吴曾祺曰:“明谓郑庄不孝耳,却吞吐其词,不肯径出,故特婉妙。”(《左传菁华录》)


韩席筹指出:左氏每自立论议,辄以君子曰三字发之。后人作史,如史臣曰、赞曰,皆沿此例。(《左传分国集注》)


点评:


本文记述了春秋前期小霸郑庄公平定家族内乱的一段史实。春秋初期,王纲解纽,诸侯争霸,郑国率先崛起,与此同时郑国内部也发生了争夺权利的斗争。庄公母亲姜氏喜欢庄公之弟段,不断培植段的势力,以至于发展到母子联合起来准备里应外合攻打都城,篡位夺权。郑庄公得知此事后,欲擒故纵,最终一举挫败共叔段的政变,为春秋初年郑国的发展强大扫清了内部的隐患。本文叙写共叔段的扩张野心,层层深入:扩大都城,收西鄙、北鄙,最后准备袭郑都。郑庄公是一再隐忍退让:子姑待之;无庸,将自及;厚将崩;最后“可矣”,一举克段。明末清初金圣叹手批《才子古文》论本篇说:“一路写庄公,俱是含毒声,其辞音节甚短。”清魏禧《左传经世钞》说:“此篇写姜氏好恶之昏僻,叔段之贪痴,祭仲之深稳,公子吕之迫切,庄公之奸恨,颍考叔之敏妙,情状一一如见。”对于本篇写到郑庄公手下几个人物的表现,南宋吕祖谦评曰:“郑庄公有权谋,善用人,当时有祭仲、子封、原繁、洩驾、曼伯、子元之徒,皆为之用,故能小而强。”(《左氏传说·看左氏规模》)本篇文章迂回曲折又富有戏剧性,就文学的角度来说,无疑是一篇绝佳的短篇小说。



作者:郭丹(解读)


出处:《左传(节选)》,袁行霈主编“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丛书(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8年版)


授权方: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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